2002年8月10日凌晨，中科院计算所北楼105房间，安装了“龙芯1号”CPU（通用处理器）的计算机顺利启动。作为我国首款自主研发的通用CPU，“龙芯1号”因此被载入中国科技创新史。 如今，24年过去，龙芯已经更迭多代，最新款龙芯3A6000桌面处理器主流行业出货量突破100万片，意味着国产CPU正实现从“可用”到“好用”的跨越式升级。 抚今追昔，时间印证了彼时判断的清醒，也为接下来的攻坚指引了方向。 （一） 龙芯的故事，要从振聋发聩的疾呼讲起。 CPU是芯片中的“珠穆朗玛峰”，是信息领域的基础和核心。没有它，计算机系统及各类电子设备就是在别人的墙基上砌房子，砌再高也可能经不起风雨。“中国信息产业缺芯少魂”——1999年，时任科技部部长徐冠华的这句话，道出了中国信息产业的痛处。 中国信创产业必须自主创新，但彼时，“要不要做自己的CPU”还存在争论。中科院计算所认为，这不仅是一个技术空窗期，更是一个战略窗口期，甚至“错过这五年，以后就没机会了”。于是，计算所毅然拿出1000万元的“家底”上马CPU项目，龙芯由此踏上历史舞台。 胡伟武、黄令仪、唐志敏等科研人员挑起重担，胡伟武甚至还立下完不成任务，就“提头来见”的军令状。最终，在日夜不休的刻苦攻关下，“龙芯一号”成了。它跑通的不仅是一行行代码、一条条指令，更证明了中国人能研制出自己的CPU。 回头来看，国产CPU这第一仗，体现着一种战略清醒——在事关国家命脉的关键领域，不能寄望于他人的施舍，必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；更彰显着一种家国情怀——黄令仪黄老那句“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”，成为一种时代精神的生动注释。 胡伟武和黄令仪 （二） 老人常说，给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。当年，科研人员特意给龙芯取了个小名“狗剩”，希望这颗“中国芯”能茁壮成长。 这也藏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信念：真正的自主创新，没有那么光鲜亮丽的出道，而是需要把姿态放低、心态放平、耐得住寂寞的苦行。 龙芯团队2002年春节加班时在办公室门口贴的对联。 后来龙芯的成长历程，恰是如此。20多年间，龙芯受到过“汉芯”造假风波的波及，走过一味追求多核性能、忽视单核性能提升等弯路，遭受过外资合资办企业的诱惑，面临过是否要自主搭建指令系统的艰难抉择，还曾陷入生态孤岛、市场反响平平的尴尬处境。 好在，这一路上，龙芯并不孤独。在它还只是实验室里一颗“种子”时，“天使投资人”便以超乎寻常的战略定力持续托底。中科院计算所和国家各类战略计划，在龙芯尚未产生任何市场回报的漫长岁月里，依然选择“下重注”。“砸锅卖铁也要支持”，这种“不计当下回报”的投入，是对基础科研规律的最深尊重。 地方政府的耐心资本，是关键的长跑伙伴。2010年，北京市为了给龙芯拉来第一笔投资，中关村管委会开了26次协调会，最终，国企注资并带动民企跟投，龙芯获得了来自北京的2亿元股权投资，有了继续发展的坚实底气。 龙芯背后的科研人员更没有丢掉初心。从主动放弃“合资捷径”，到构建“纯血”龙架构，龙芯选择了一条最难、但最稳的路。正是这种坚持，使它成为大国科技博弈中，一张我们十分重要的“底牌”。 如今，搭载龙芯CPU的设备已能“上九天揽月，下五洋捉鳖”。最新款龙芯3C6000更是采用我国自主设计的指令系统龙架构，从指令系统到各种IP核都是自己研发出来的，无需依赖任何国外授权技术，可满足通算、智算、存储、工控、工作站等多场景的计算需求。 当然必须看到，“可用”还远远不够，在性能上，龙芯和世界先进水平还有一定差距。更为严峻的在于软件生态的构建。芯片厂商不仅需要提供强大的硬件性能，更需要与开发者社区紧密合作，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金，与开发者社区进行深度合作。龙芯的市场化之路，还任重道远。 （三） 在龙芯埋头苦熬的二十余年里，外界的声浪从不平静。随着创新进程的起起伏伏，它一会儿被奉为“拳打微软、脚踢AMD”的“神话”，一会儿又被贬低为“自不量力”“浪费经费”的“笑话”。这种社会心态、舆论风向的反复拉扯，在科技创新受到极大关注的当下，正愈加凸显—— 有人沉迷渲染“科技赢学”，看到一些我国科技创新成果，就过度吹捧拔高； 有人热衷编排科技爽文，将一些科研人员的故事包装成“重生之我在科研领域当霸总”，把“一步登天”“轻松逆袭”等挂在嘴边； 有人喜欢对比拉踩，以非此即彼的狭隘理解，对国内采用不同发展路线的企业捧高踩低； 有人则习惯性唱衰，认为“外国的月亮到底比中国的圆”，对一些我国暂时落后的领域，动不动渲染“追赶无望”。 一会儿捧杀、一会儿棒杀，乍冷乍热、极度情绪化的舆论环境，对科研攻关显然无益。 创新从来都是九死一生，试错再正常不过。相互打架的夸张论调，不符合科研活动的一般规律，也在无谓消耗和误导社会关注，让公众失去鼓励探索、宽容失败的耐心，给科研人员以及科技企业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和压力。 （四） 近年来，我国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不断加强，但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等问题还没有根本性解决。进展与差距交织，成绩与焦虑同在，这才是真实的创新中国。 惟有认清这一复杂现实，警惕“速胜论”，也提防“完败论”，承认差距而不妄自菲薄，肯定进步也不妄自尊大，一个创新大国的前行之路才会更加稳健。 “龙芯之父”胡伟武前些年曾直言，“不了解国产芯片的人情绪会很急躁，认为只要国家投入，五年就能赶超英特尔。”但现实是，国产CPU落后太多，追赶不是几年、十几年就能完成的，且竞争对手从未停止奔跑。这场追赶不是“百米冲刺”，而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“马拉松”。它不取决于一时的热情，而取决于能否在长期承压中保持清醒、坚定向前。 “在核心技术研发的道路上，我们不仅要撸起袖子加油干，而且要耐着性子坚持干。”24岁的“狗剩”，路还很长；腾飞的中国科技，还有更多难关要闯。 坚持长期主义，保持理性心态，静待更多创新成果厚积薄发、积蓄成势，一个又一个新的“中国时刻”必然到来。 撰文：晁星 责任编辑：陈琰 SN225